贝塞尔光束原理:为什么一束光可以不扩散
引言:一束光为什么会散开
用激光笔往墙上照,光斑在几米外明显变大;用放大镜把太阳光聚成小点,离开焦点几毫米,光就散成一团。这是光的本性——衍射(diffraction):波前在有限孔径边缘被”弯折”,传播得越远,横向分布越宽。
普通激光器输出的是高斯光束(Gaussian beam),它的束腰半径 $w_0$ 附近有一段近似平行的区域,长度叫瑞利距离(Rayleigh range) $z_R = \pi w_0^2 / \lambda$。超过瑞利距离后,光斑半径近似按直线增长,发散角约为 $\theta_d \approx \lambda / (\pi w_0)$。想让它传得远又不散开,只能把束腰做粗——但束腰一粗,焦点处的光强就上不去。这就是普通光束的”两难”。
有没有一种光,既能保持细小的中心光斑,又能在传播方向上几乎不散开?1987 年,物理学家 J. Durnin 从波动方程里找到了一类精确解:横向光强分布与传播距离完全无关。这类光后来被称为无衍射光束(nondiffracting beam),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贝塞尔光束(Bessel beam)。
本文要回答的问题很具体:贝塞尔光束为什么”不扩散”?中心光斑能保持多细、多远?代价是什么?现在用什么器件产生它、用它做什么?
波动方程里的特解:J₀ 与”传播不变”
先看数学。自由空间中,单色光场的复振幅满足标量亥姆霍兹方程:
$$\nabla^2 E + k^2 E = 0$$
其中 $k = 2\pi / \lambda$ 是波数。在圆柱坐标 $(r, \varphi, z)$ 下分离变量,令横向振幅只依赖径向坐标 $r$、纵向只依赖传播距离 $z$,可以得到一族精确解:
$$E(r, z) = E_0 J_0(k_\rho r) e^{i k_z z}$$
这里 $J_0$ 是第一类零阶贝塞尔函数;$k_\rho$ 和 $k_z$ 分别是横向与纵向波数,满足
$$k_\rho^2 + k_z^2 = k^2$$
这个解最关键的性质是:光强
$$I(r) \propto |J_0(k_\rho r)|^2$$
只由径向坐标 $r$ 决定,与 $z$ 完全无关。也就是说,理想情况下这种光在任何传播位置上横向剖面都一模一样——既不变宽,也不衰减(无吸收时)。这就是”无衍射”的严格含义。
$J_0$ 长什么样?它像一条逐渐衰减的振荡曲线:中心最大,向外一圈圈起伏,第一个零点在 $x \approx 2.405$。因此中心主瓣(central lobe)的半径约为
$$r_0 \approx \frac{2.405}{k_\rho}$$
横向波数 $k_\rho$ 越大,中心光斑越细;但代价是旁瓣环更多,能量被分散到一圈圈同心环里。下面看贝塞尔光束横向剖面的样子:中心亮斑之外是一圈圈同心环,强度按 $J_0^2$ 向外起伏衰减。

图 1:贝塞尔光束的横向光强分布:中心亮斑与一圈圈同心环,径向强度按 $J_0^2$ 变化,中心主瓣半径由横向波数 $k_\rho$ 决定。
几何图像:把波矢放上一个圆锥面
为什么会有这种”传播不变”的解?把 $J_0$ 写成平面波的叠加(积分表示):
$$J_0(k_\rho r) = \frac{1}{2\pi} \int_0^{2\pi} e^{i k_\rho r \cos(\varphi - \theta)} d\theta$$
代回原式,贝塞尔光束就等价于无穷多平面波的叠加:每一个平面波的波矢横向分量为 $k_\rho (\cos\theta, \sin\theta)$、纵向分量都是 $k_z$。几何上,所有这些波矢都落在同一个圆锥面上——它们与 $z$ 轴的夹角相同,只是方位角 $\theta$ 在 $0$ 到 $2\pi$ 之间连续变化。
这样的叠加为什么”不散”?
- 横向:各个平面波在横截面内互相干涉,合成 $J_0$ 的同心环图案;
- 纵向:所有平面波的 $k_z$ 相同,沿 $z$ 传播时相位演化完全一致,叠加图案只整体平移、不改变形状。
可以这样理解:无衍射的本质,是”横着干涉成环、纵着同相前进”。反过来看,Durnin 的构造思路也很自然——要让叠加图案不随 $z$ 改变,所有分量的纵向波数必须严格相同,这正是”所有波矢落在同一圆锥面上”的数学原因:圆锥面上每个波矢的 $k_z$ 相等,只是方位角不同。
Durnin 团队在 1987 年用实验验证了这个图像:让准直光先通过环形狭缝,再经过透镜,狭缝上不同位置的光经透镜后变成方向与光轴夹角相同、方位角不同的平面波,在透镜后方叠加成近似贝塞尔光束。结果中心光斑在约 1 m 的传播距离上几乎不变宽,第一次实验演示了无衍射光束。

图 2:贝塞尔光束的形成动画:一组横向排列、相位随位置线性变化的振荡源,其辐射在空间中叠加出中心亮斑与同心环,且图案沿传播方向保持不变。
理想与现实的差距:有限孔径与贝塞尔-高斯光束
严格的 $J_0$ 解要求横向无限延伸,携带无限能量——现实中不可能做到。任何有限孔径的装置(环形狭缝、轴锥、全息片)都只能产生有限范围内的锥面波叠加,因此只能在有限的无衍射距离内保持剖面不变;超过这段距离,外围锥面波先后离开光轴,中心光斑开始衰减和展宽。
最常用的产生工具是轴锥(axicon):一块锥形玻璃透镜。平行光穿过轴锥后,各处的光线被折向同一个锥角 $\beta$,在锥顶附近的重叠区内相干叠加,形成近似贝塞尔光束。设入射光束半径为 $R$,则无衍射距离约为
$$z_{\max} \approx \frac{R}{\tan \beta}$$
入射光斑越大、锥角越小,这段”准无衍射”区域越长(小角度下 $\tan\beta \approx \beta$)。
更贴近实际的是贝塞尔-高斯光束(Bessel-Gauss beam):横向仍按 $J_0$ 变化,但整体乘上一个高斯包络,能量有限。它在无衍射距离内近似保持贝塞尔剖面,超过后平滑过渡为普通发散光束。这个解析解由 Gori 等人在 1987 年给出,是”现实版贝塞尔光束”的标准模型。
还值得强调一点:贝塞尔光束的大部分能量其实分布在旁瓣圆环里,中心主瓣只占一小部分。想要更细的中心光斑,就要用更大的 $k_\rho$,代价是旁瓣更多、能量利用率更低——细光斑从来不是免费的。
怎么产生:环形狭缝、轴锥、全息与超表面
产生贝塞尔光束的方案大致有四类:
- 环形狭缝 + 透镜:Durnin 原始实验的方案,原理最直接,但大部分能量被狭缝挡住,效率低;
- 轴锥:结构简单、效率高,是实验室和工业中最常用的方案;
- 计算全息 / 空间光调制器:灵活,可随时改变锥角,还能产生高阶贝塞尔光束(横向带相位因子 $e^{il\varphi}$,可携带轨道角动量);
- 超表面(meta-axicon):在极薄平面上用纳米结构实现锥面相位,相当于片上”轴锥”。例如有研究在硅波导上布置同心环形超表面,在 1.5 μm 光通信波长产生非衍射距离约 500 μm 的贝塞尔光束,辐射效率超过 80%,说明贝塞尔光束可以集成到光子芯片上产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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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 3:轴锥把入射高斯光束转换为贝塞尔光束:锥面折射使光线以相同锥角向轴会聚,在重叠区形成中心亮斑与同心环的无衍射剖面。
从左到右读这张示意图,可以看清轴锥工作的四个区域:最左侧是入射光束区,一束直径有限的(高斯)光进入轴锥,为后续干涉提供能量;中间的锥形元件就是轴锥,它把入射光折向同一锥角,等效于把所有平面波矢放到同一个圆锥面上;轴锥右方、靠近光轴的一段是无衍射区(贝塞尔区),来自锥面不同位置的波在这里交叠干涉,形成中心亮斑与同心环的横向剖面,并在约 $z_{\max} \approx R / \tan\beta$ 的距离内保持不变;再往右超出这段区域后,锥面波不再向轴心补充,中心光斑开始衰减,横向剖面逐渐退化为环形分布并像普通光束一样扩散。
自愈:挡住之后为什么会”复活”
贝塞尔光束还有一个反直觉的性质:自愈(self-healing)。把一个小障碍物放在光束中心,紧贴障碍物后方的剖面确实被破坏;但再传播一段距离,中心光斑又会重新出现,仿佛光束”复活”了。
原因是锥形波矢分布。障碍物只挡住了中心附近的一部分波矢,而分布在锥面外围的波矢方向并不平行于 $z$ 轴——它们绕过障碍物之后继续向光轴会聚,重新填充被遮挡的”阴影”区域。从波动光学的角度看,自愈是锥面波矢集合在遮挡后重新于轴心相长干涉的必然结果:只要外围波矢仍然完整,横向干涉图案就会在后方逐步重建。恢复得快慢与障碍物尺寸和横向波数 $k_\rho$ 有关:障碍物越小、$k_\rho$ 越大(锥角越大),恢复越快。正因如此,贝塞尔光束在存在遮挡的场景中特别有吸引力。

图 4:贝塞尔光束的自愈示意:中心被障碍物遮挡后,下游重新形成中心亮斑与完整的干涉图案。
应用:光镊、加工、光片显微与通信
- 光镊:贝塞尔光束的中心光斑沿轴向又细又长,可以同时捕获轴线上多个粒子,比单焦点光镊更灵活,也适合构建沿轴分布的光势阱阵列;
- 激光微加工:长焦深加上锥形能量沉积,适合在透明材料内部切割和钻孔,对样品位置误差不敏感;
- 光片显微:把高斯光片换成扫描贝塞尔光束,照明深度显著延长,配合结构照明可实现快速、各向同性的三维成像,特别适合活细胞等生物样品的长时间观察;
- 自由空间光通信:自愈特性让光束对遮挡有一定容忍度,锥面波矢分布也天然分散了单点遮挡的影响。
高斯、贝塞尔与涡旋光束:一张表看清差别
表 1:高斯光束、贝塞尔光束与涡旋光束(高阶 LG 模)的关键对比。
| 对比项 | 高斯光束 | 贝塞尔光束($J_0$) | 涡旋光束(LG,$l \neq 0$) |
|---|---|---|---|
| 横向剖面 | 单瓣光滑亮斑 | 中心亮斑 + 同心环 | 中心暗环(”甜甜圈”) |
| 传播行为 | 必然发散,受瑞利距离限制 | 理想无衍射,中心不展宽 | 同样受衍射限制,会发散 |
| 中心光斑 | 由束腰 $w_0$ 决定 | 主瓣半径约 $2.405 / k_\rho$ | 暗环半径随拓扑荷 $l$ 增大 |
| 能量 | 有限 | 理想情况需无限能量 | 有限 |
| 典型用途 | 激光加工、通信、泵浦 | 长焦深、光镊、光片显微 | 涡旋光通信、超分辨成像 |
小结
贝塞尔光束的”不扩散”来自一个精确的数学结构:所有平面波矢站在同一个圆锥面上,横向干涉成 $J_0$、纵向相位一致,所以剖面随传播不变。现实中用轴锥、全息或超表面在有限距离内近似实现;代价是中心光斑越细、旁瓣能量越多。理解了这条”锥面波”主线,也就理解了长焦深光场设计、贝塞尔光镊和光片显微这些应用背后的共同物理。
参考资料
- Durnin, J. (1987). Exact solutions for nondiffracting beams. I. The scalar theory. Journal of the Optical Society of America A, 4(4), 651–654. https://doi.org/10.1364/JOSAA.4.000651
- Durnin, J., Miceli, J. J., & Eberly, J. H. (1987). Diffraction-free beams. Physical Review Letters, 58(15), 1499–1501. https://doi.org/10.1103/PhysRevLett.58.1499
- Gori, F., Guattari, G., & Padovani, C. (1987). Bessel-Gauss beams. Optics Communications, 64(6), 491–49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0030-4018(87)90276-8
- McGloin, D., & Dholakia, K. (2005). Bessel beams: Diffraction in a new light. Contemporary Physics, 46(1), 15–28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00107510500044416
- Bena Optics. Axicon lens and its applications in generating annular beams and non-diffracting Bessel beams. https://www.benaoptics.com/axicon-lens-and-its-applications-in-generating-various-annular-beams.html
- Planchon, T. A., et al. (2011). Rapid three-dimensional isotropic imaging of living cells using Bessel beam plane illumination. Nature Methods, 8(5), 417–423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nmeth.1586
- Aiello, A., Vallone, G., Marocco, E., et al. (2015). Wave-optics description of self-healing mechanism in Bessel beams. Physical Review A, 91, 023822. https://doi.org/10.1103/PhysRevA.91.023822
- Analysis of Bessel Beam Generation Using MetaMaterials in Photonic Integrated Circuits. arXiv:2406.05751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06.05751